张纪中谈金庸:先生不会走远武侠

2019-01-09   阅读:110

  今天,查良镛先生去世了,一代文豪就这样离我们而去,留下无尽的悲痛和遗憾!

  今天,所有的武侠迷都失去了自己热爱和尊敬的大侠,所有文学爱好者都失去了一位杰出的大师,所有文化界的人士都失去了一位值得的楷模……

  你逝世的消息传来,我久久无法相信,你就这样走了么?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别,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分享《飞狐》的计划,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望你……

  就在几天前,我还通过微信问候过你;就在几个月前,我还为你录过生日的祝福;上次见面,还与你约定创作《飞狐》……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?

  査先生,有些话,我不曾当面对你说过,廿载相识,你待我,我敬你爱你,你是我的榜样,你是我最尊敬的人,你是我的良师益友啊!

  査先生走了,走得安详,先生的魂灵一定皈依到了快意的武林境界,离开了,逍遥潇洒去了……

  先生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创造了新武侠小说中最瑰丽壮阔、丰富厚重的作品,留下了最宝贵的财富!

  那时我年富力强,在拍完三国水浒之后的休息期间,正沉醉于査先生塑造的武侠世界,英雄主义情结被您点燃,心中的武侠情怀熊熊燃烧。

  这时,我们看到了一个消息:査先生在接受央视的一个采访时说,如果能够将他的武侠小说拍得和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一样好,就愿意“一元钱转让”版权。我心中的武侠之火被您的爽朗热诚点燃——我恰巧与这两部片子《三国演义》和《水浒传》有着最为密切的关系。

  我马上与诸位领导同事沟通,几天之后,我们以中国电视剧制作的名义和査先生取得了第一次联系,那是1999年4月底。

  您的第一部小说的电视剧专有改编权,仅以象征性的费用(人民币一元)转授给我们,您对我们的信任使我们感到十分荣幸。同时,我们也感到改编您的作品的责任之重大。我们相信,不久的将来,一部让您及广大观众满意的“金庸作品”会隆重面世,并将为我们的长期合作打下的基础。

  经过我们慎重研究,我们将您的杰作之一《笑傲江湖》列为第一部改编剧目。如果您同意,我们将通过有关新闻媒介,向广大的“金迷”朋友进行报道。

  另外,如何履行有关您的版权的法律手续,请您知会我们,以便我们尽快投入剧本的创作。为此,我们希望:近期能否在或深圳与您见面,请您当面赐教或与您的委托人签署有关法律文书。盼尽快得到您的回音。

  査先生是真侠客,爽直干脆,果真一元钱出让改编权。我们意气相投,相隔不到两天,査先生就把有关的法律文书从传真了过来,利用传真,我们完成了合作的全部文书的签署。

  1999年5月下旬,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主任率领了中心的各主创人员,前往杭州,依照文字的约定,预备与査先生进行第一次预约的会晤。

  为了这值得纪念的第一次见面,为了“一元钱出让了改编权”意气相投的友情,我们制作了一件有意思的纪念品——一元水晶杯:用了一块大小如同A4纸面的有机玻璃,制作成一块小匾,匾右侧刻“査先生《笑傲江湖》电视剧版权转让纪念”,左侧落款“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”,中间部分镶嵌上象征性的一元钱纸币,纸币上部写上了CCTV字样,下部刻写着年、月、日。

  见面签署合作合约的地点是杭州的东方龙。査先生做事爽快而严谨,一派大侠风范,而我一贯的真诚实在也打动了査先生,我们相谈甚欢,兴致盎然。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和任何多余的礼节,査先生便开始如老朋友一般对待我:我们的相识,可以称得上相见恨晚、一见如故。

  此后的二十年,我与査先生经常在杭州相见,龙井村,梅家坞,农家小院,多少个秋天我们曾相见相伴……留下了与你相处的温暖回忆。

  今日翻出当时写给査先生的信,当年相见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,杭州的秋依旧绚丽,只是斯人已逝……

  査先生,你曾说“我跟张先生很对脾气”,我也极其敬你爱你你;你曾说“我很喜欢张先生,他这个人很实在”,我也同样感佩你的情;你曾说“希望你把我的作品拍成一个系列”,我也一直记在心里,从《笑傲江湖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天龙八部》《神雕侠侣》……带着你的期许和超越的期望前行,一部部拍到了今天。

  你我相识已经二十年了,二十年时光流逝,一页页武林英雄的文字描绘已成为一幕幕荧屏上的影像,而在这两种艺术形式的转换之间,你我早已相识相知相互,建立起毕生的牵绊和连接。

  是你改变了我艺术生涯的方向,如果没有你笔下的江湖世界,就不会有金庸武侠剧的拍摄,也不会有如今为人熟知的武侠。

  査先生是有着强烈家国情怀,为国为民的真侠者。回归时,査先生是起草文件的重要参与者,他一直热心于祖国的统一和发展。?

  挟一腔豪情,聚千古江山。你创造的武侠世界气势恢宏、波澜壮阔,布衣英雄热血肝胆,重情重义,为国为民,震撼!你用丰富的学识和深厚文化,宏大的气魄和娴熟的笔法,融历史传奇故事,写华语文化传奇!

  正是在一部部作品的创作中,在一次次请教中,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査先生的侠心胸,情。

  《笑傲江湖》是我们的首部武侠剧,也是首部自己制作的武侠片。细细想来,文字叙述的魅力是《笑傲江湖》成功的重要原因,比方说男、女两大主角,都是先闻其“传闻”,造成小说很大的吸引力和对人物期待的神秘感,他们再徐徐出场。令狐冲在小说的第五回出现。而任盈盈这位神秘的女主角,直到小说的第二本第十三回才出现。在改编成影视剧时,我们从影视剧的欣赏习惯出发,安排男女主角在第一二集登场。没想到査先生对我们的改编并不满意:

  我只好跟先生解释,诸葛亮并非《三国演义》唯一的主角,而《三国演义》与《笑傲江湖》的叙述结构也不尽相同。先生不做声了,可内心却未必赞同。

  后来,我经常把査先生请到剧组里给我们指导和意见,拍《射雕英雄传》时带査先生去了桃花岛——原来査先生写作小说时并未真的去过桃花岛,只是在地图上看过,便想象出了桃花岛的世界。

  大家都很欢迎査先生,先生也很开心,高兴地跟我们聊天交谈。就这样一次次交流之下,我与査先生的感情愈加深厚,对于问题的讨论,也更加激烈起来。

  杨过与郭靖在襄阳城的那场戏是我颇为的一场戏。杨过以为郭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,意图趁郭靖不备将其刺杀,而当杨过亲眼目睹郭靖坚守襄阳城的义举,又最终放下了杀念。从戏剧角度来讲,这场戏非常紧张,充满了戏剧化的张力,反映了杨过内心的成长,画面也很漂亮。

  这场戏拍完之后,我兴致勃勃地带着片子去找査先生,自以为会获得査先生的表扬。没想到査先生看完之后却并不喜欢,先生对我向来实话实说,我充满热情的内心受到了打击。

  说着说着我们站了起来,嗓门也越来越高——査先生的嗓门比我还高,声音比我还大:

  査先生脸上带着不情愿,沉默了一会儿,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语调,说道,“张先生,我给你道歉。”

  君子和而不同,争执过后并无不快,对于艺术的见解不同,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,査先生仍然很开心地请我吃饭。査先生对于自己意见的,以及事后的云淡风轻,让我感受到査先生的大侠风范,也感受了査先生骨子里的倔强和。

  《天龙八部》小说的结尾经历过几次修改,而我和査先生还有过一则关于小说修改的讨论。

  在拍《天龙八部》时,小说结尾在乔峰跳崖之后,交待了慕容复的情况。而电视剧的拍摄过程中,我们将结尾改编为阿紫抱着乔峰跳下悬崖,一方面把主角乔峰的形象提升得更高,另一方面也在情字上也做到极致:这样的表达更符合电视剧的特点。

  査先生开玩笑说,这个结尾改得不错,也许要把小说的结尾改过来。后来査先生确实改了小说结尾。

  真的怀念当年我们能够一同探讨问题的时光,真的怀念我们可以争执问题的时光。你的人生态度,让我赞叹也让我受益。

  只是如今的《飞狐》,你让我找谁去探讨书中深意?让我找谁去诉说我的心中震撼?

  你的闹,是对流俗势利的,是对真情的守护,是对人生全然的享受,是生命尽情的。先生的闹,正展现了侠者的生命个性,正演绎出潇洒任情的人生姿态。

  当时査先生被授予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称号,便有人站出来质疑先生,说査先生没有学位。

  但其实历来大家不必有学位,鲁迅先生,沈从文先生……众多文学文化大家,都不是从学校的系统中走出来的。

  但是査先生却偏要跟年轻后生较这个真儿,他辞去了人文学院院长的职务,到英国去读文学硕士。

  我理解他心中所想,便送给他一支金笔,附赠了八个字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。

  査先生很高兴,带着这支笔读书去了。读书期间经常发给我他在英国读书的照片,他斜挎着小书包,拄着拐杖,查太太每天将他送上学,接下学,非常认真地读完了课程。

  学业完成时,査先生还邀请我参加他的毕业典礼,可惜当时的签证流程复杂,等签证办好,毕业典礼也早已进行完毕,这成为了我的一大遗憾。

  那是在九寨沟,我们拍摄电视剧,遇到了邵逸夫先生,邵先生已经九十多岁,而査先生也八十多岁了,两人相约晚上八点钟在房间见面,査先生如期赴约,在楼下等待邵逸夫先生,但是时间已经到了,邵逸夫先生仍未露面。

  一向温和的査先生着急了,“约的是八点钟见面,怎么可以迟到呢?难道他在任职,就可以不遵守约定了吗?!”

  邵先生房间门口有。但査先生怒气冲冲,也不敢阻拦,査先生径直闯到房间门前,拎起拐杖“乓乓乓”地开始砸门。

  这件事让我惊异又感慨,惊异的是査先生对于一次赴约如此认真,感慨的是两位大家的见面,竟是这样的风范。

  査先生的闹,源自骨子里的倔强,哪怕已经八十多岁了,也仍然有一股跟自己较劲的坚硬,有一种不断超越的。这种超越的,也激励着我不断反躬自省,超越。

  古人说,君子知人,相勉于道。在与査先生的相处中我受益良多,査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。

  査先生胸含天地、腹藏万卷。不仅学识渊博,观察力记忆力惊人,而且懂得高级的诙谐和幽默。与先生相处,充满快乐又获益匪浅。

  作为家喻户晓的文化大家,査先生所到之处,经常被追着要题词,而先生总是略加思索便一挥而就,却总能写出意蕴深刻、耐人寻味的赠语,实在令人暗暗,啧啧称赞。

  当我们创作遇到难题,我也经常向査先生请教,而査先生的话,也总是能给我们带来。

  每拍一部片子,都要确定片子的气质,拍《神雕侠侣》之时,我们将这部戏的气质定为浪漫,可如何浪漫,我心里却总觉得不够清晰。

  “比如说两个人可以坐在家里看月亮,也可以站在水里看,那肯定站在水里就比家里边看的浪漫一点。”

  之后我反复思量査先生这句话,从中得到:我们在表达小龙女和杨过的浪漫的时候,可以去用一些不大常见的手段。这样,才有了表达极致浪漫的《神雕侠侣》。

  除了在艺术创作上的教益,在很多人生问题上,査先生也影响到了我。査先生讲话幽默,八十多岁的时候仍然思维敏锐,总能用诙谐的方式传达人生的道理。

  03年,陕西组织我、金庸和其他几位文化人士在华山进行了一次华山论剑。

  “您小说里写了那么多绝世武功,一下就能飞上山,现在我们也施展不出来呀!”

  正畅快淋漓之际,天色忽变,白雨跳珠,风雨潇潇。突如其来的雨让华山论剑更增添几分痛快豪气。

  査先生经常会有这样有趣的谈吐,话语寻常却耐人寻味,仔细琢磨下来,才能体会到其中深意。

  我曾经很喜欢房子,总找机会买房,后来逐渐发觉居住空间其实不需要很大,占有过多的居住空间,完全是浪费。于是缺乏投资头脑的我,在房价上涨最迅速的时候,将一栋房子卖了出去,减去之前买入的价格,还赚了一百万。我很高兴、带点得意地跟査先生说“我卖房子赚了一百万”

  査先生比我有商业头脑和投资意识,房子都买在有升值空间的地段,但并不以赚钱为念,也不以买房置业为乐。

  査先生到杭州万松书院住那天,有人要把万松书院送给査先生,先生了:“我也不会经常来住,给我是浪费了,还是留给杭州人民吧。”万松书院如今已经成为了杭州的著名景点。

  对哈,毛巾随便用!买房置业似乎是件好事,但接下来就要经营打扫,要计较节省,不知不觉就会投入越来越多的精力,看上去是你拥有了资产,实际上是资产了你。荀子说,役物而不役于物也,不就是这个意思吗!

  因为人本性的占有欲和,总是不会自己资产的增加,甚至有的人以和资产作为人生的终极追求,但这对于艺术工作者而言,是一个致命的陷阱。

  后来,很多地方也给我送房子产业,想起査先生的那句“毛巾随便用”,也便还是无房一身轻,欣然了罢。

  远离不必要的资产是给心灵减负,纯粹的内心,才能做出震撼的作品,这是先生给我的教益。

  与査先生的会面,总是天南海北,无话不谈,从作品艺术到人生经历,从历史掌故到社会百态,而先生也确实是我一生的榜样,一生的良师益友。

  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,对吃穿都不讲究,而査先生却非常细心周到,对我的关怀细致入微。但因为都热爱美食,我与査先生成了很好的吃友酒友。

  査先生总把我请到家宴上,像对待亲人一样待我。査先生有糖尿病,不能喝酒,但每次与我相会还是会跟我喝酒。先生舍健康陪我,让我也大为。

  先生也极爱美食,遇到爱吃的,饭量比我还要大。为了关照我们的美食之好,先生总是带我到各大餐厅,遍尝各种美食,我也会在先生到的时候陪着带他到各个特色餐馆。査先生是浙江人,我带着他吃地道的浙江菜,吃农村的土菜,先生也很开心。

  査先生还带我认识了很多名家大家,过了很久我才逐渐体会到先生安排的深意。査先生很用心地对待每一位朋友,这才是一派大侠作风。

  饭店里开门的服务生,査先生出手便是小费五百块,颇有豪侠之气。对待饭店的服务人员,査先生也十分亲近,没有半分架子,待人谦和亲近。

  每次我从先生处离开,査先生也总是会站起来送我们,目送我们一直到电梯门关上。

  珍惜真情,这句话也道出了我的。我们俗世中,太多人按照地位交朋友,对所谓有用的人多交往,对身边服务人员、工作人员不屑一顾。査先生让我看到一个侠者重情重义,意味着珍惜所有人的真情,意味着对朋友的用心相待。

  先生如待亲人一样待我,有一回看我穿的西装已经破旧了,便要送我一身新的西装,带我去量身定制。

  我对穿衣服一直没有研究,不懂款式,也不懂品牌,但我记得査先生带我去的,是一个著名的法国品牌,一身西装要几万块。

  査先生,你也曾与我说起你的毕生之痛,那是在你的私人房间,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的下午。

  査先生说,自己的人生中,有两件事是毕生之痛,一件是父亲被杀,一件是儿子的死。

  査先生92岁生日的时候,我号召很多拍过他作品的演员发微博庆祝,并且制作了相册给先生带去。

  去年査先生过生日,我为他了祝福视频,查太太说放在先生耳畔,他听后露出了笑容。

  我与査先生已相识二十年,先生的谦和博学、幽默智慧、大侠风范时常会浮现在我眼前耳侧,让我一生受益,而先生对我的深情厚谊,让我一生感激,不能相忘。

  先生的每一部著作,都在人们心里留下了痕迹,都在人们心中留下了侠义的种子!

  我们每一个人,怀着武侠情怀,正言正行,就是延续先生的遗志,就是延续着武侠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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